生命書寫

嘗試一個有性別意識的喪禮 - 尤美女

尤美女(作者為執業律師)

  91年9月母親發現是肺癌,即交待她要尊嚴的走,她不要電療、化療,因她已很滿意她的人生,該完成的任務均已完成,孩子各個有成,她了無牽掛,可以放下一切罣礙回到父親身旁(父親已往生近30年)。

  由於母親的勇敢面對死亡,她在體力稍好時即邀子女四處看身後的歸身處──塔位,並簽下生前契約,將自己的身後事一一交待,使身為子女的我們,更覺得為母親籌劃一個溫馨的告別式,讓她風光、尊嚴的告別人間,前往西方極樂世界,是我們能回報母親生前對我們深厚的關懷與鼓勵的最後機會。因此每當我去參加友人或其親人的告別式時,總仔細觀察及體會其過程及感覺。有一次我參加了一個朋友父親的告別式雖是佛教儀式  ,但整個場面肅穆、溫馨、莊嚴,事後我即打電話問友人,其對該禮儀公司的觀感及滿意度,並將禮儀公司的電話加以保留。

 我從事婦女運動多年,我主張男女平等,傳統習俗有很多男尊女卑的東西,我不要
我從事婦女運動多年,我主張男女平等,傳統習俗有很多男尊女卑的東西,我不要。

  母親生病的那一年,剛好有4個孫子,高三和國三,正面臨人生重大關卡,大學聯考及國中學測,她為了不影響孫子的考試情緒,硬撐著極其微弱的身軀與癌細胞奪戰,希望能撐過翌年七月孫子考完試,因此她撐過了除夕、清明,醫生的數度病危通知都被她以堅忍意志力撐過了。

  在這期間,我天天奔波於醫院、事務所與家裡間,醫院的數度病危通知,亦提醒著我要及早作準備,但心裡上仍抗拒著。有一天我終於鼓起勇氣,打電話給該禮儀公司,詢問一些事項,電話那端傳來親切而穩重的聲音,告知可以隨時登門拜訪,並告知所有一切禮儀事項。我將此事告知大哥,大哥一口回絕,說言之過早,不肯討論。我只好求助大姊(我有六個兄弟姊妹,我排行老五),大姊不忍拒絕我,但亦覺很難接受這個事實,但我告知只是聽聽看專家意見,免得到時候大家都在上班、又忙、又無經驗、又傷心,慌成一團,大姊被我說服,因此我邀了大姊、二姊在我辦公室與禮儀公司的人見面。

  我告知我從事婦女運動多年,我主張男女平等,傳統習俗有很多男尊女卑的東西,我不要,且我母親生前很支持我參與婦女運動,台灣婦女運動的成果,要歸功於我母親,若不是她對我的無怨無悔、全力支持,使我無後顧之憂,我不可能參與那麼多修法運動及制度改革運動,因此我要在此最後機會,給她最大溫馨、尊嚴及 榮耀的告別人間。禮儀公司負責人楊先生聽後很贊同,他告知他們全家均是法鼓山的修行居士,聖嚴法師一直提倡「佛化奠祭」,即「在簡化、節約、惜福、培福的原則下,圓滿完成隆重、肅穆、整齊、祥和而又莊嚴的佛事。對亡者作懇切的追思及虔敬的祈福,對其家屬親友也能達到安慰及關懷的目的。讓人人感受到人生的終點,不是生命的結束,乃是無限的延伸以及圓滿的連續。」我們的要求與聖嚴法師的理念很近,可以完全配合,並將法鼓山印製的與佛事有關的小冊子送給我們參考。經他這麼說明,心裡篤定不少。但二姊反對,因媽已買了生前契約,所以不須再另起爐灶,且二姊的經驗該生前契約不錯。為了比較該二者不同,我又電話詢問生前契約的禮儀公司,所得答案,非常制式,且權威,告知只要事情發生,一通電話服務就到,問其何種服務及細節,則無結果,因此我心裡即下定決心,我不要用母親已簽的「生前契約」,因那份契約也是我幫她出的主意,而此時此刻更不宜徵詢母親的意見,因此我熟讀所有小手冊,並與楊先生數度徵詢並提出疑問,他均能不厭其煩的解說,且一再說明,以和諧、圓滿為最大原則,要我好好與兄弟姊妹溝通,不要急,沒有不能解決的問題。

  我為了打破傳統禮俗禁忌,我開始在女學會的E-mail上提出問題,徵求一個有女性主義的喪禮儀式,很高興得到許多姊妹的熱情回應,並分享經驗,對我整個籌劃喪禮有很大助益。我將此意見一一反映給楊先生,他均稱可以配合,只要家屬高興即可。我又怕會觸犯禁忌,有人遭殃,楊先生均不厭其煩告知該禁忌的由來以及其時代背景的因素及社會環境的影響,而這些禮儀,已與現代工商社會生活脫節,應抓住其精神而以現代人的立場予以詮釋,真是深得我心。因此我決定不用母親已簽的「生前契約」,因那是有價證券,可轉讓,無損失,我決定要說服兄弟姊妹,用法鼓山的佛化奠祭

  在母親情況更惡化時,我再次邀了全家兄弟姊妹,並請楊先生再次來說明,兄弟半信半疑,亦提出許多忌禁,楊先生均一一加以說明,使大家寬慰不少,大哥亦開始軟化,並說「妳跟媽媽最親,妳最知道媽媽要什麼,一個原則就是莊嚴、溫馨、肅穆」,兄弟姊妹大家終於取得共識,我的心亦篤定下來,因以後有什麼事情發生,我隨時可以請教楊先生並請其協助。這是我在面臨母親臨終時,最大的定心丸,亦是我能在百忙之中,猶能按步就班,不慌不忙,平和的面對母親臨終前所有準備工作。

  首先面臨母親臨終時的衣服,究竟要穿什麼?傳統習俗是應準備壽衣,但楊先生告知以她平時最喜歡穿的衣服為主,不要刻意去購置,因此我在母親衣櫃裡挑了兩套她最喜歡但捨不得穿的新衣(自內到外),準備好。但隨時間的過去,母親因硬撐,因此到了端午節前兩天,已出現浮腫及敗血現象,身為子女的我實在不忍,也知不該再要母親硬撐,而當時準備的衣服已顯然不能穿,因此我急電楊先生,告知情況,他二話不說,即載我至一家專做壽衣的禮儀公司,我第一次見識到國內的殯葬業已進步到如此文明程度,各式各樣衣服應有盡有,且價格合理,不再是傳統禮俗的長袍馬褂或鳳仙裝,因此我為母親挑了兩套質料舒適的自內而外的衣服(準備兩套是因往生時一套、奠祭時會重新化妝、整裝,須再一套,因原來那套長期在冰庫裡解凍會潮濕),再加上她喜歡的外套;因腳浮腫,平日的鞋襪也不能穿,所以幫母親買了大一點的舒適鞋襪,準備好,便到醫院告訴昏睡中的母親「媽媽,您可以放心走了,您可以到天上保佑孫子,一切都已安排好,您放心走吧!」母親的心跳突然加速,雖然當時她已無法表達,但顯然她已感受到該是可以放下一切罣礙的時候了,第二天清晨曙光微露,她,真的走了!

  另外一個問題「是否回家才往生」?因母親住的是公寓,又無電梯,四樓樓梯,從醫院送回家又要送回醫院或殯儀館,如此舟車勞頓是否妥當?但母親生前一再強調她一定要回家,且當年父親過世,母親亦堅持一定要將父親送回家,在大廳尊嚴的往生,因此我又向楊先生求救,他告訴我沒問題,他們有此服務,可以救護車送回去,且有專人抬至樓上,但家人須先將水床準備好,因此在母親臨終前兩天,我們即在母親家準備好水床,並擺好位置,當天清晨醫院一來電,我和大姊、二姊即趕到加護病房,為母親換衣、梳洗,先生及孩子即趕到母親家準備水床及一切設施,當一切就緒,禮儀公司的救護車亦立即送母親回家,讓母親得以在自己熟悉的家,在子女全體服侍在側之情況下安心、無罣礙、平和、安祥的在佛號聲中告別人世。

  因採用佛化奠祭聖嚴師父強調「以佛教的觀點來看生命的過程出生時固然抱著無限希望而來死亡時同樣也抱著似錦的前程而去所以人生的結束雖不是喜事也不是喪事乃是一件莊嚴的佛事。」而「佛事的主要對象是人,以福慧雙修為目標,其中看經、課誦、聞法、講經、念佛、拜佛、打坐是「修慧」;布施、忍辱、持戒、供養三寶、孝敬父母、敬事師長、普施貧病,稱為「修福」。必須福慧雙修,才是佛法所說做佛事的正途。」「學佛的功夫,主要是靠平時的修行。假如平時沒有修持佛法,臨命終時,尚有一個補救之道,就是根據「隨念往生」的道理,勸病危者一心念佛,萬緣放下,切勿怕死,不要貪戀家屬親友和產業財產,更不要心慌意亂,應該一心念佛,念「南無阿彌陀佛」,並且要勸大家幫助念佛,使得臨終之人的心念,融洽於虔敬懇切的念佛聲中。若能如此,死後當可往生佛國淨土。」

  因此在母親從醫院回家至往生後8小時內,全家大小不斷唸佛號,自然也就避開傳統習俗外家或女兒要沿路哭天搶地回家奔喪之陋習,全家人不分男女老少、內外親戚均安祥助唸,這給我很大的解脫。記得父親過世時,母親用傳統道教葬禮,每個親戚來即要哭得昏天搶地,那種哀悽、陰森的感覺至今猶繚繞在心,而母親的靈堂肅穆、莊嚴,大家虔誠的追思及唸佛號,任何親友來,均請其助唸迴向,亦告知親友不要送罐頭塔、酒塔等,如要送,一律送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蘭花,一方面可以擺久,一方面又高雅、溫馨,因此靈堂永遠馨香一柱、蘭花飄香,給家屬很大的穩定力量,兄弟姊妹及小孩均願主動在靈堂前誦經、守靈、回想、追思、靜靜陪母親、阿嬤走人生最後一段旅程。

  因母親生前禮佛甚誠,在母親往生前,我即思索在最後一刻,要找那位師父為她開示,聖嚴法師無何因緣,我的師父遠在澳洲,剛好有一次與釋淨耀法師同車, 他要趕去為一個弟子的父親往生開示,我問他平時會做此事嗎?他笑笑,除非特殊情況。就在母親自醫院返家的那一刻,我撥了電話給釋淨耀法師,可否幫我個忙, 沒想到他一口答應,他可以趕在上午9點開會前來此一趟,為母親開示,結果時間剛剛好,他開示完,母親嚥下最後一口氣。母親真有福報!

  接著面臨披麻戴孝問題,楊先生事先告知因現代社會大家都在上班,因此可以不用披麻戴孝,不論兒子、女兒、孫子女,大家以一小塊黑布別在手臂上,以表追思,亦可用佛珠取代,因此我們採用戴佛珠手環,以替代黑布,又突破女兒披麻較媳婦為輕的問題。 至於做七又是一大學問,依傳統習俗,又分兒子、女兒、外孫、外家等等各種七,楊先生均一一解說,如何以現代化方式解決,所以我們不再分頭七屬兒子,二七屬女兒……而是逢七全體家屬全到齊,一齊祭拜,一齊誦經,一齊由公費負擔。突破內外親疏比禮之大小之禁忌。塔位骨灰罐之署名,以往均署名兒子大房、二房……,楊先生告訴我們可以寫「陽世子孫一同」,再度避開重男輕女的署名。

  訃文則由小弟撰稿,大姊修改,全體兄弟姊妹看過,全體署名,且依長幼有序排列,不以男性為首(因我家排行是大姊、大哥、二姊、二哥、我、弟弟),且附上大哥的女兒及我助理的追思文。

  家祭公祭又是一大學問,我堅持每人均應有角色,不分男女,依長幼排序,因此在家祭時依長幼排序,答禮時全站在一邊,因另一邊放大螢幕,播放母親生前事跡,亦避開男左女右的家屬站列方式,因此來賓表示慰問時,可以不分男女,一併致意!

  最令人頭痛的是,何人來介紹母親生平,有頭有臉的人又不認識我母親,且常看到介紹者介紹了一堆傑出兒子的生平,而未置亡者一詞。朋友給我一個建議,為什麼不要你們自己子女來介紹,且她參加過一個喪禮,由小朋友來懷念、追思,效果很好,這給我很大啟發,我不再想達官貴人,我們兄弟姊妺自己來為母親介紹生平,大家開始分工,有人整理舊照片,找出母親年輕時的舊黃照片,大家小時候的照片,在整理照片的過程中,是兄弟姊妹最快樂、最回味無窮的時刻,亦是與母親最貼近的時刻,大家雖然悲傷,但是相信那個時刻,母親亦就在我們身邊,只是我們看不見而已。老照片找出來,所有的回憶、往事亦一籮筐傾到回來,由大姊執筆撰文稿,小弟負責潤飾,大哥的女兒、女婿負責電腦作業,我負責配音。且大家又討論什麼花最足以代表我母親,大家一致決議野薑花,她平凡、堅韌但又散發幽香,因此由大姊的兒子開車至雙溪拍攝野薑花圖片,終於一個精彩的母親生平事蹟出現了,看了這份傑作,我們兄弟姊妹自己亦感動不已。大家並決議,由我負責介紹母親生平,兄弟姊妹一齊合音,並由我女兒(小六)及二哥兒子(小四),代表致對阿嬤的追思詞,一個用國語,一個用台語,再由大哥致謝詞!

  最令人頭痛的是公祭儀式,如何能使與會來賓一齊追思,而不是虛應故事在外寒暄、聊天、吵雜,對亡者一點都不敬,因此我們決定採用慈濟編纂的「父母恩重難報經」,讓與會人士一齊唸,追思並回想自己的父母,但因無錄音帶可以帶領,我們兄弟姊妹又借到錄音室,大家合唸錄下來,在現場播放,讓全場跟著唸,那是一個寶貴的經驗,兄弟姊妹好久沒有這麼親密過,這麼團結為一件事全力以赴。的確效果很好,現場與會來賓均很安靜的坐在禮堂內一齊唸「父母恩重難報經」,甚至很多人想到自己的父母而落淚!又鑑於禮堂訂花擺不到二個小時,一下全被搬走扔棄,很浪費,不環保,雖在訃文上寫明懇辭花藍花圈,但大家仍會送,因此接受楊先生建議,統一辦理,全部花卉除靈前的鮮花外,其餘兩旁及走道的花均用蘭花的盆花代替,且用租的,事後可回收,較環保,剩下的花禮及奠儀全部捐出作公益。

  且為了避免來賓不同宗教的尷尬處境,決定公祭不採持香拜拜,改採母親生前最喜歡的百合花,讓每位來賓手持一朵百合花,向靈前行禮致敬,且讓每人均有參與感,最後將這些百合花全部封入棺木中,一齊火化,讓母親伴著馨香一起羽化而升天!

  這樣一個嘗試、突破的傳統及男尊女卑習俗的喪禮,在全家人同心協力中圓滿結束,大家很感念,母親的往生,雖然不捨,但是亦帶給子女們另一個生命的意義及更深的手足之情。

本篇文章出處來源轉載自
第229期女性電子報—焦點話題
http://forum.yam.org.tw/bongchhi/old/light/light227-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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