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書寫

【我愛你】

安寧病房讓無路可走的人,有了可去的溫暖歇止所在,但它畢竟是添了彩化了妝的死亡。

聽說國際佛光會台中西屯分會要來辦浴佛節活動,蔡先生一早就坐輪椅,讓妻子小豔推在病房門口等待浴佛車,浴佛車推近,他舀水,一杓浴佛陀左肩,一杓浴佛陀右肩,再一杓左肩,放杓,合十祈願,我們聽見他說:「但願我身體健康。」

蔡先生,台商廣東鞋廠高階主管,四十五歲,血癌。

起初只是一直治不好的肌肉關節酸痛,他總是在返台休假的時候就醫檢查,一科轉診一科,到了血液檢查科抽了骨髓之後,發現不正常的芽細胞。他記得那是二○○八年十二月,他和妻子帶著惡耗開車回家,妻子一路痛哭,他靜靜在心裡掂掇著醫生對他說的一句話:「生涯要重新規畫了」。

原本他規畫自己工作到六十五歲退休,和妻子相守到老,一起將心愛的女兒撫養長大等她出嫁。平凡而幸福,許多勤勤懇懇好男子的今生心願。

蔡先生的父母去世得早,他對擁有個完整幸福家庭的渴望不只是殷切,而是必得如此,一如他的名字,他心目中男兒必如大川大河厚重磅礡,一生都是身邊人的依靠。

辭去工作、返回家鄉、作化療,三年來有過病情平穩的時候,但更多的是入院出院的倉惶日子,他深切感到,能看到一天的太陽是一天,能看到一天的妻女是一天,生命如此珍貴美好,但治療一次比一次不樂觀,心情一次比一次低落,終究還是要來到安寧病房

小豔一直陪在蔡先生身邊,平日,他疼愛她,她依賴他;病後,她照顧他,他心疼她。聽他說話的時候,她一遍遍眼淚盈眶、墜落;他看向妻子的眼則總有一股深深的意味,那種愛很深,深到無論多久都猶留一絲私密靦腆的純情,妻子是要娶來給她幸福的,不是娶來讓她受苦的,「我下一輩子還要娶妳」他曾這樣對妻子說,但現在他改口了:「下一輩子我不娶妳,因為要照顧我,妳太辛苦了。」

他怕她內向軟弱,將來生活會吃力,便急著教她許多事,強迫她快速成長獨立,又擔心自己說太多她會心煩,我多麼懂得愛家男人的心,以自己的故事為引,讓小豔泣不成聲但拚命點頭對他承諾:「我一定會堅強,我一定會堅強。」

「我們是同事,一起上下班,生病後又形影不離,雖然結婚才十年,時間卻抵得過別人的三十年。我們不曾吵架,頂多生悶氣不說話,我說氣話她就閉口,她說氣話我就沉默。」他微笑著說,我讓蔡先生對小豔說句話,他伸手拍拍妻子的背說:「老婆,我愛你。」

眼前的難境是求死不能亦徒然拖累身邊人的痛苦,如果不能健康,他但願自己快些解脫,因為「她太辛苦太辛苦了」。相守與相離,這個顧家愛妻兒男子在佛陀面前只說了一半,為了愛,他求健康,也求速死。

我修空觀,明白因緣法,但有時我會將世相虛妄暫且放在一旁,只在有情觀有情,於是我對眼前這一對有情人說,今生的印記都標註了來世,下一輩子他們一定會再相遇。臨別前,我叮嚀蔡先生別忘記小豔允諾一定會堅強,然後,我轉向小豔要她一定一定要記得丈夫說的──

我、愛、你


作者:石德華--惠中寺


後記:
路上流傳的一篇文章中提到:

「如果讓你小病一星期,你會發現金錢不重要,家人和身體最重要;如果讓你大病一個月,你會發現金錢特重要,身體和家人特特特重要;如果讓你大病半年,估計你願意放棄眼下一切的金錢和名利去換回你認為重要的東西。」
我們想在這兒再補上一句:「如果讓你知道自己這場大病已到末期且治癒無望,你會發現什麼東西都不重要了,好好地和這個世界道別,是唯一要事。」是的,和你愛的人以及愛你的人好好道別與道愛,正是告別人生舞台前讓此生無悔最重要的「謝幕」動作。

根據媒體民調,自從2015年底台灣頒布了亞洲第一部的病人自主權利法,不到半年時間,已有八成民眾認同並支持病人自主選擇「善終」,因為人們終於了解,所謂「善終」並非消極等死,而是不做侵入性的無效救治,採取舒緩症狀的醫療方式,讓病人可以有尊嚴地自然走向人生終點,可以來得及和摯愛親友道別、道愛、道謝、道歉。

我們十分樂見社會大眾對於
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有如此高度的認同,畢竟自古以來,「死亡」向來是民眾避談的禁忌話題,彷彿它帶著詛咒,儘管無人能免於一死,但卻人人忌諱正視它。

而今隨著安寧療護的推動有成,愈來愈多人願意討論死亡,進一步規劃臨終醫療,不致因病重而被迫接受無效治療的折磨,被迫加工延長無尊嚴、無品質的生命;不致因死亡的突然降臨而措手不及,得以有充裕時間和家人道別,也讓活著的人能夠沒有遺憾地繼續向前走。簡言之,亦即「死者善終,生者善生」,而這也是楊子佛教禮儀長久以來所秉持的服務理念。

多年來協助往生菩薩與家屬處理過一場又一場的喪葬佛事,我們深刻體會到,簡單隆重、莊嚴肅穆的佛化奠禮,不但可讓家屬在平和的助念祈福中化悲傷為祝福,為逝者與生者種下菩提善根;同時也能讓往生者放下罣礙,在溫馨祥和的氛圍中安心離世,一如落葉歸根,歡喜自在地迎向來生。

死者善終,生者善生,是我們最大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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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2: 下載【 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同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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